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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|写作即策展:无形之形的原点

文/ 粟多壮 vs 苏隐

序章|为什么重访 2012?

2012 年在 NordArt 的《无形之形》,在我的策展史中始终处于一种”未完成状态”——从未被真正定义,也未被系统理解,更没有被写入任何具有解释力的艺术史叙述。它悬置在时间中:不是一个已完成的判断,也不是一个尚未开始的问题,更像是一个语言尚未赶上的思想原点。

今天重返 2012,不是为了回顾一次展览,而是重新进入一个当时无法被表达、也无法被命名的概念结构。那一年最真实的困境是:我们没有合适的语言去解释正在发生的中国艺术。”抽象”作为西方现代主义的主语,却以一种压倒性的便利性,被套用在所有非具象、非叙事的作品上——它为中国艺术提供了一种看似合理的翻译,也同时遮蔽了这些作品内部真正的生成逻辑。

在 NordArt 的展厅中,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语言的滞后。张羽长年累积的指印行为,隋建国由身体、材料与时间共同构成的路径,孟禄丁以机械运动生成的律动,展望在一小时内压缩亿年地质尺度的形态想象——抽象这个词,没有一个能真正解释。

不是因为抽象不够复杂,而是它的本体论前提本身就不对。抽象处理的是”已成之物的形”;这些艺术家面对的,是”尚未成形的能量”。前者关心结果如何呈现,后者关心生成如何发生。

当年的我已经切身感到一种新的判断结构正在生成,却还没有能力为它建立语言框架。策展帮助我完成了结构的呈现,却无法完成语言的生成。”写作即策展”的真正含义,正在于用语言继续完成展览现场所留下的空白。重访 2012,不是为了给过去赋予意义,而是为了完成当年未完成的事:让一个十多年前已被命名、却始终未被真正解释的概念——”无形之形”——获得它应有的语言。


对话节点 1|为什么今天谈论 2012,比当年更重要?

苏隐: 你当年以策展人的角色处理展览的空间与关系,而今天却以写作者的方式重返同一现场。为什么你认为现在谈论 2012,比当时更重要?

粟多壮: 因为当年我能看到结构,却没有语言去准确表达它。判断是存在的,但语言容器缺席。当语言无法承载判断时,展览只能部分成立,而概念则始终处于未完成状态。

苏隐: 所以,当年的策展实践实际上触达了一个概念,但语言没有跟上?

粟多壮: 是的。那时概念还在生成,我也没有足够的理论工具把它说出来。而今天我们重新进入这个问题,是因为那个”未完成”从未被解决,它依旧在要求我们完成它。写作,就是把当年无法写下的部分补写回来。


第一部|抽象的不足:一场从英国开始的怀疑

1.1 现代主义”抽象”的语法与边界

抽象在西方现代主义的语境中,形成了一套高度稳定的语言体系:形式脱离再现,视觉回到自身,叙事被排除,世界被视为可以”简化””提炼””纯化”。这一体系解释了康定斯基、蒙德里安、罗斯科、波洛克,也构成了 20 世纪艺术史的主线叙述。

然而抽象之所以成立,依赖两个本体论前提:其一,世界可以被拆解为形式与内容;其二,形式可以脱离生成,被固化为一个可讨论、可复制的结构。

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许多实践中,这两个前提都难以成立。艺术家很少做减法或剥离,也不追求形式的纯化与世界的切断——他们真正关心的,是形如何生成,而不是形式本身是否自主。材料、身体、时间、动作、重复、持续、过程,这些因素共同卷入作品,使之成为一种”正在形成的形”,而非一种已经稳定的形。

抽象讨论的是形如何脱离世界;无形之形讨论的是形如何生成世界。抽象的语言边界,正是在这里暴露出来——它无法进入”形尚未成为形”的那段时间。

1.2 中国艺术家真正的难题:被误读

在 2010 年代的欧洲语境中,凡是不具叙事、不具象、不强调再现的中国作品,几乎都会被自动归入”抽象”这一类。这种分类表面上提供了一个国际可识别的语义框架,实质上却是一种语言上的误译——它把行为、时间、材料、经验与生成,全部折叠进一个并不适用的现代主义词汇体系里。

张羽长年累积的指印,是时间本身的积累行为,而非抽象的图式;隋建国的作品,记录的是身体、材料与时间彼此作用留下的轨迹;展望把亿年的地质尺度压缩进一小时的实验显形,处理的是尺度与时间的重构,而非视觉的抽离;孟禄丁以机械运动生成节奏,那节奏是自生的结构,不是形式的摆置。

抽象能描述这些作品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子,却无法描述它们如何从无形走向形——这不只是命名不够精确的问题,而是一个方法论上的盲区。真正需要澄清的,不是”抽象”这个词用得对不对,而是它作为一种概念工具,本就无法承载生成本身。”无形之形”要处理的,正是生成如何显形这件事。


对话节点 2|抽象解释不了什么?

苏隐: 你第一次意识到抽象无法解释中国艺术,是在英国的课堂上,还是在 NordArt 的现场?

粟多壮: 严格说,我对”抽象语言的预设”产生怀疑,并不是在 NordArt,而是更早——在英国读艺术史的时候。2009 年我开始为《无形之形》写策展方案,那时就已经意识到一个核心问题:许多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实践,并不能被”抽象”这一西方现代主义的框架所概括。他们的作品呈现的是生成的过程而非形式的抽离,是能量的累积而非简化。

但这个判断当时只能以”提出问题”的方式存在于文本里,还没有被彻底暴露出来的现场条件。直到展览在德国落地,问题才以一种不可回避的方式显现——作品之间的关系、时间的密度、材料的行为,以及几十位艺术家实践之间的共振结构,让那个疑问第一次从直觉性的判断,变成结构性的事实。所以准确地说,不是德国迫使我提出问题,而是德国的展览现场,让策展方案里最初的那个问题被完整显现出来。策展方案其实已经指向了一种”生成论”的理解,真正把它照亮、展开的,是展览本身。

苏隐: 换句话说,你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不是”抽象是不是正确的词”,而是”抽象无法承载什么”。

粟多壮: 对。抽象处理不了”未成之物的状态”,处理不了”过程本身即作品”这件事,也处理不了时间密度如何被累积、材料与身体之间如何生成性地协作。它只能处理稳定的结果,却解释不了正在发生的世界。

苏隐: 而无形之形,想解释的正是结果之前的那段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