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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磴之后——关于生活、艺术与地方实践的若干思考

西岸笔记文 / 粟多壮艺术 · 地方实践 · 羊磴

当生活整体成为艺术,谁决定作品的边界?谁参与阐释它的语言?村民自己的声音,又如何始终最先被听见?

我关注羊磴有些年头了。这次读到今年“土而奇”艺术乡场的报道,也看到焦兴涛自己写下的一段话:他把一位已经过世的村民画家李惠强生前画的摩托车和女性形象,输入 AI 想生成一件雕塑,起初没能通过内容审核,反复删改后才生成出来,最后摆在上百辆罚没的无牌照摩托车中间。

这个细节让我想认真地写点什么,而不只是再添一份赞美。于是有了这篇笔记。

焦兴涛作品《羊磴十二景——娄篓》,羊磴艺术乡场现场,不锈钢与漆,高3.5米,2026年
焦兴涛,《羊磴十二景——娄篓》,不锈钢、漆,高 3.5 米,2026 年。图片由艺术家/项目方提供。

羊磴已经走了十四年。

十四年,早已超出“驻地实践”通常被讨论的时间尺度。今天的羊磴拥有正式的艺术协会、常设的展览体系、专门的学术研究院、跨省市的政企联合主办结构,以及一整套从创作、展览、研讨、美育到产业签约的闭环机制。仅本届活动的主办、承办、协办单位就有二十余家,涵盖市委宣传部、县政府、多所高校、多本核心学术期刊,以及若干民营文旅企业。

这已经不是一个人、一群学生和一个乡镇之间的关系,而是一整套地方治理、高等教育、艺术市场和媒体传播共同支撑起来的机制。

羊磴十四年最重要的成就之一,也许正是完成了从个人实践到制度实践的转化——一种扎根乡土的艺术实践,可以获得持续的资源、稳定的组织和跨越地域的传播渠道。这不容易,值得认真对待,而不是被“乡村艺术”或“社会参与艺术”这类现成范畴一带而过。

但也正是这种规模和稳定性,让一些原本藏在实践内部的问题,变得可以被具体地看见。

羊磴最初让我关心的问题是:一生耕作、照顾家庭、面对土地与季节的人,是否只有拿起画笔或雕刀,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才能进入公共文化。今天的羊磴给出了一个我没有充分设想过的回答——它不再要求经验必须先变成一件可携带、可收藏的作品,而是让整个地方本身成为作品。

焦兴涛在本届的文字里写道,十四年羊磴的整体实践本身就是一件持续生长的“生态艺术”,山川、河流、土地、建筑、乡民、艺术家、数字技术、日常烟火、社会治理,共同构成一件“共同体艺术”。他还把展览比作一个应用程序的首页——来自不同地方的人,通过这个入口看见并参与这里不断更新的生活。

护林员的巡山日志成了展览,闲置的老酒坊被“轻介入、重原生”地改造——展览散进早餐店、老照相馆、河滩空地,赶集便能观展。他把一个放大的绿色垃圾篓立在河边,村民可以把废弃塑料瓶投进去,换取“艺术积分”,积分能在镇上的门面美术馆之间流通、兑换日用品。据他自述,这个想法最初来自羊磴,他想做的,是把这个源自羊磴的想法,重新带回到羊磴的空间和人群中间。这些做法,都没有强求经验先变成一件架上作品。

这是对“艺术必须先物化为作品才有价值”这个预设的一次实质性突破。

随着羊磴越来越把整个地方理解为一件持续生长的作品,一些过去并不存在、或者并不明显的问题,也开始慢慢浮现出来。

过去的问题是“一件作品能否公正地承载一个人的经验”,现在的问题变成了“一整个地方的生活,能否在成为作品的同时,仍然只属于生活在其中的人”。护林员的日志、老人的偏方、乡镇的酒坊,一旦被统一命名为“生态艺术”“共同体艺术”,是不是也就此进入了一种被观看的状态?那件立在河边的塑料篓,让投放废旧瓶子这件事换来了可以兑换的“积分”,这是对参与的一种肯定,但也悄悄改变了参与本身的性质——从“随手扔了一个瓶子”,变成“完成了一次可以被计量的行为”。

这些变化未必意味着问题已经出现,却意味着一些过去无需讨论的边界,如今开始值得讨论:谁来决定这件作品的边界?村民日常里那些不被记录、不被拍摄、不进积分体系的部分——疲惫、争执、沉默、无聊、失败——是否还被允许只是生活,不必成为作品的一部分?

生活能不能成为艺术,羊磴已经回答了。留下的问题是,成为艺术之后,还剩不剩得下一点不必被看见的部分。

李振华为《再造一座桥》写的前言,是另一个值得细读的样本。正是这样的策展语言,把羊磴接入了国际学术界和展览体系更容易辨认的思想坐标系——这篇前言把焦兴涛的实践,联系到杜尚以来的现成品传统、超现实主义与魔幻现实主义、庄子的齐物论、人类中心主义的反思,直至人类命运共同体与碳中和承诺。没有这样的翻译工作,羊磴很难被柏林、被国际学界持续理解和讨论。

但也正因为这套语言有效,一个地方越来越多地被这样讲述,讲述本身会不会反过来塑造这个地方?这次个展的标题“再造一座桥”,取自那座村民集资建成、一走就摇晃的索桥——村民自己叫它“幸福桥”。前言里,这座桥被用作整个协作关系的隐喻,同时又被接入前面那一整套理论谱系。当这些不同层次的语言叠加在一起时,那座桥最初属于村民自己的、朴素的命名方式,还留有多少位置?

羊磴的村民,是否也参与了这套阐释语言的形成?还是说,这套语言主要属于往来于西方与中国之间的策展人和学者,村民更多是被这套语言描述,而非共同书写它?

焦兴涛作品《羊磴十二景——牵檐万语》,铝板UV印刷与声控灯光装置,2026年
焦兴涛,《羊磴十二景——牵檐万语》,铝板 UV 印刷、声控灯光,2400 × 155 × 400 厘米,2026 年。图片由艺术家/项目方提供。

真正无法用理论轻易带过的,是那件以摩托车和已故村民李惠强命名的作品。

据焦兴涛自述,他把李惠强生前画的摩托车与女性形象输入 AI,希望生成一件雕塑,起初未能通过内容审核,反复删减后才得到一版可以生成的图像,再由 AI 建模、3D 打印,最终摆放在上百辆罚没的无牌照摩托车中间,车载喇叭播放着音乐,摩托车怠速轰鸣。

这件作品诚实地记录了一件事:一个人一生画下的形象,要先经过一次算法审核的筛选和删减,才能重新出现在世界上。这不是艺术家的选择造成的,他把这个过程如实留在了作品的叙述里——这份诚实值得肯定。

问题不在 AI 本身。经验要进入公共视野,从来都要过一道筛子。不同的是,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筛子:学院决定什么可以进入艺术史,展览决定什么可以进入公共讨论,市场决定什么可以持续流通,而今天,算法开始参与决定什么能够重新被生成。筛子换了几轮,筛选本身从未消失,而这一次筛选的标准更不透明,也更难被追问——谁设定了审核的边界,村民和创作者本人几乎无从参与,也无从知晓。

李惠强已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。这也是这件作品让人难以轻松谈论的原因——它把一个抽象的追问,落在了一个具体的、已经无法再发声的人身上。接下来的讨论必须格外谨慎,不能把一个人的离去,简化为支撑某个论点的例证。

本届活动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:桃子村将“荣誉村民”的身份,授予了付臣亮、任海、李振华、杨显忠、廖登海五人。其中任海是四川美术学院特聘教授、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终身教授,李振华是国际策展人;付臣亮、廖登海则长期在羊磴当地承担展览执行等具体工作。这份名单本身,混合了不同性质的参与者——有从外部持续带来学术与策展资源的人,也有一直扎根在地方、承担具体劳动的人。

这个安排背后,或许可以再追问一层:当李振华、任海这样的外部学者被吸纳进“荣誉村民”的身份序列时,村民本身进入国际学术研讨、代表羊磴发言、参与阐释语言形成的机会,是否也在同等程度地增加?公开材料目前更多呈现的是外部学者、策展人与地方之间建立联系的路径;至于村民如何持续进入更广泛的知识生产与公共讨论,还值得继续观察。

协会吸纳村民、匠人、师生共同入会,村民从布展务工者变成独立创作者——这些都是真实的努力。但当羊磴的国际叙事越来越丰富,村民在这套叙事的生产过程中,究竟拥有多大程度的共同参与意义生产的机会,而不只是被讲述、被授予荣誉的对象?

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本文。

一个外部观察者可以提出问题,却不能代替羊磴回答,可以辨认历史意义与潜在风险,却无权规定它下一步该走向哪里。羊磴的定义权,最终只能存在于村民、发起者、长期参与者,以及正在生长的组织关系之中。

羊磴自己其实一直在往绘画和雕刻之外探索——护林日志、老式酒坊、乡土偏方、AI 陪伴下的日常对话,都已经在以更多样的方式进入公共视野,这未必需要外部提示才能被看见。

但当生活整体被命名为“共同体艺术”,当参与被兑换为积分,当一个人的形象要先经过算法审核才能重现,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,目前还没有现成的答案。

也许接下来最值得羊磴内部讨论的,已经不是绘画或雕刻能否承载经验这个问题——羊磴从 2012 年最早的木工计划开始,就用行动给出了肯定的答案——而是一组新的问题:

整个地方的生活都可能成为作品素材时,村民是否还拥有一部分完全不被观看、不被计量、不进入任何展示体系的生活?

阐释羊磴的语言越来越国际化、理论化时,村民是否也在共同参与这套语言的形成,还是主要作为它描述的对象?

每个时代的可见性制度决定哪些经验能被看见、哪些必须先被删改时,谁来为这层筛选负责,村民对它是否拥有知情和商榷的权利?

这些问题,无法由外部的观察者、研究者或合作者代为回答。它们只能在羊磴内部,在村民、艺术家、教师、协会和所有长期参与者之间,慢慢地、诚实地讨论。

焦兴涛作品《羊磴十二景——磴凳》,不锈钢、漆与灯光,高4.2米,2026年
焦兴涛,《羊磴十二景——磴凳》,不锈钢、漆、灯光,高 4.2 米,2026 年。图片由艺术家/项目方提供。

羊磴用十四年,让普通人的生活进入了艺术,又让整个地方本身成为了作品。接下来,它也许要面对一个更难、也更值得郑重对待的问题:

生活整体已经成为艺术之后,村民自己的声音,要如何确保始终是这件作品里最先被听见、而不是最后才被追认的那一个?

粟多壮,Time Commons(时间公域)创办人,温哥华双年展亚洲项目高级策展人,长期关注乡村、土地与生活经验如何被看见。